《水吟》,在很多情況下,都不能聽。

   心亂的時候不能聽,心亂,即便有鳥兒在枝頭鳴啾,也置若罔聞;大聲放的時候不能聽,它是琴和簫的幽鳴,聲響大了,仿佛一個山間的隱士突然暴突了青筋,嘶喊起來,其中古雅盡失;用差的音響不能聽,否則器的粗糙會損傷音質的精細;若是盜版的更不能聽,儘管還是那音聲,但因了不恭敬的姿態,對譜曲的人、彈奏的人,乃至製作傳播的人,都有了投機取巧和輕慢的嫌疑。

   正版碟價格不菲,但因為花了要思量一下才肯花出的錢,才會越發地對獲得的音聲有了一份尊重,這樣尊重的心來聽《雲水吟》,方能更加地專注、更加地細心。

   這樣看來,一張琴簫專輯,要有靜氣,要低聲,要有好器皿,要有恭敬心,才能聽進去。

   這是我的誇張嗎?

   卻不是。

  《雲水吟》這張專輯誕生於1995年。是時年56歲的上海電影樂團的作曲家陳大偉在遇到臺灣風潮唱片之後,根據近代佛曲改編的。之所以強調了它的緣起,是我在這堶悸`意到了兩個元素,一是陳大偉90年簽約風潮之後,這是他出的比較重要的一張由他作曲編曲的專輯,在《雲水吟》之前,儘管陳先生在電影音樂方面做了不少工作,並獲了許多獎項,但寡聞如我,並不知陳大偉先生。《雲水吟》問世,卻令無數人銘記稱讚。作曲家人生過半,積累深厚,這個時候厚積薄發,有其不同於年輕人氣盛浮躁的氣質,惟其深沉含蓄,能識得和珍惜前人精華;二是作為風潮音樂的創始人楊錦聰,在1988年,和自己的三弟楊清、鄰居素真一起成立了風潮,他們以佛教音樂為發端,以傳統民樂為根本,三個有心人的操持,贏得諸多共鳴。這兩方面的內因外緣,才促成《雲水吟》的亮相。有願意傳播佛教音樂和傳統音樂的製作人,有擅長作曲,閱歷和樂理都準備好的音樂人,他們的相遇,彷彿英雄拾得了寶劍,一經出鞘,光照大千。

  最早聽《雲水吟》,是因為其中第一首《寒山僧蹤》。簫聲清幽,琴聲澹泊,兩廂映照,如見松下對酌的高士。繼而聽得其後6首,無一不是精品。感覺是以簫聲為主音色,琴聲作輔的編排。那簫聲綿長深切,彷彿丹田之氣不絕,有極為深厚的後勁。

1、 寒山僧蹤
2、 大雄寶殿
3、 九華蒼松
4、 寶鼎贊
5、 峨嵋佛光
6、 赤壁懷古
7、 梵海雲僧

  在想像堙A吹簫的人仿佛是一中年,清俊而端肅。雖是隱了,卻心有不盡之意。在那簫聲的訴說中,中年人的負荷、隱憂、曲折心腸,容顏不凡卻煩惱未斷的心境慢慢顯現。而琴聲卻不徐不急,適時陪襯。他似乎更象一位老者,更懂得欣賞,懂得相得益彰,有著退步虛空的氣度和景象。他旁觀著中年,舉棋落子卻無聲。他給予這有煩憂的人以舞臺,一任他直抒胸臆,在當機處不為人察覺地應和。若你聽得了簫聲的張,也聽得了琴聲的弛,那麼你一定能知曉,簫聲的苦惱在琴聲的飄逸中有了落腳處。那提問的人在問,那回答的人在答。問的人急迫,答的人從容。在這樣的立和扶之間,琴與簫,完成了雲和水的兩相遙望。

   《寒山僧蹤》在《雲水吟》這張專輯中,是開篇,也是最為出彩的一首。

   琴先慢起,作為前奏,音樂含蓄,主旋律由簫聲來演義,悠悠揚揚,如林間光,如山中風;一段終了,琴做接引,若聞水聲潺潺,若見松針偶落。此意向仿佛本是來問機的人,卻在石房茅屋下遇到了一場雨,屋簷下老者在煮茶,溫厚沈默,手法自然,那雨聲,茶聲,令問者忘言。

   這首曲子不複雜,旋律單純,充分地展示了兩種樂器的音色。而因為單純,所以聽者不再於表面的繁複華麗所耽擱,直接能聽到一顆直心。據說,《寒山僧蹤》是有歌詞的,歌詞作者是哪一位,我並不知道,但歌詞寫的很美,附錄如下:

  夜客訪禪登巒峰,山間只一片霧朦朧。水月鏡花,心念浮動,空不異色,色不異空。回眸處靈犀不過一點通,天地有醍醐在其中。寒山鳴鍾,聲聲苦樂皆隨風,君莫要逐雲追夢,拾得落紅,葉葉來去都從容,君何須尋覓僧蹤?

  這首歌詞,除了文辭上的優美外,也有兩個關鍵點,一個是“莫要逐雲追夢”,一個是“何須尋覓僧蹤”。這兩個點,可以視作對人們的勸導。前者,是對凡夫的勸導,不要再在聲色犬馬當中浪費生命了;後者,是對二乘修行者(聲聞乘和緣覺乘)的勸導,不要再愛淨厭染,只愛山林厭棄紅塵了,分別執著到何時才到頭啊?!

   它雖然簡單,卻流露了對凡夫不覺和二乘覺而執著的兩重境地的批評。

   不覺是愚癡,覺而執著是貪著,前者是百步,後者是五十步,都離究竟解脫尚遠啊。

   這樣的歌詞,配上這樣的曲目,仿佛老者對問機的中年,於琴和簫的對答間,道出了修法的真諦!

其實,在諸多中國的傳統樂器中,琴和簫相對來說,都屬於獨奏樂器。它們不同於琵琶揚琴,也異於笛子嗩吶,不是紅塵凡間堛漯咱鞳C它們無論從音量,從演奏方法,從音色等等角度,都是比較完整的,很難想像幾十架古琴在一起演奏的嘈雜,也無法忍受琴簫被納入合奏時的倉促和驚慌。

   它們為什麼不再呈現熱鬧配合的景象,而獨自就能完成表達和展現呢?

   音樂家可能能從樂理的角度來回答。

   但於我,想到了佛法中對男女相的理解。在《維摩詰經》這部重要的大乘經典堙A第七品有舍利弗和天女的問答。智慧第一的舍利弗在這部經媊~續扮演了對女眾有分別的角色(《法華經》中,舍利弗曾對龍女能成佛表示質疑),而維摩詰居士家中的天女好好地教訓了一下他。

   當然,並非舍利弗就是執著於分別相,天女龍女就是覺悟者。菩薩們都是在演教。捧哏逗哏都是為了說相聲,正面人物反面人物的表演都是為了表法。

   表什麼法呢?

   男相和女相,都是世間不圓滿的相,當不圓滿,就會有漏,有漏即是不足。男相缺女而求女,女相缺男而求男,於是男女之間,欲求不斷,煩惱不斷,而通過修行,若到阿羅漢果位,雖現男身,心不求女,已經到了無漏境地,自身圓滿,不再向外馳逐。這就如同佛說的非男非女境地。(非男非女,並不是指不男不女,後者是病,前者是證道後的自性圓滿。)

   我借用這樣的觀點,是想說,可以獨奏的琴和簫,因為自身的圓滿和完整,不再需要其他的樂器來參與了。那些需要互補才能發聲的樂器,是因為音色欠缺,不夠完整。

   琴同此心,物同此理。

   若要離開凡夫對愛欲的佔有,二乘對愛欲的厭離,通達大乘境界的不離不棄,不是說說道理就能明瞭的,需要真實的修行,積累到那一步,才能夠解了。

   寒山寫詩就曾經說過:

  人問寒山道,寒山路不通,夏天冰未釋,日出霧朦朧。似我何由屆,與君心不同,君心似我心,還得到其中。

  要是想走寒山的道路,紅塵堨景u不覺的人是上不了路的;羡慕寒山,厭棄紅塵的人也離路尚遠。唯有親身的實踐,在不斷的破和立當中磨繭成掌的人,才有可能親嘗不落二邊的法味!

  不能不提到錄製的地點和演奏的人。這張民樂的專輯是著名錄音師Kavichandran Alexander在美國加州的Santa Barba.ra借用一座老教堂錄製的。是在教堂。多麼奇特的組合啊。龔一撫古琴,羅守成吹簫。高遠。空曠。淡淡的迴響。琴弦在空氣和光影堛漁雄芩n令人心動。

   從風潮創始者近20年的品質堅守,到獨特音樂創作者的心血凝結,再到一張優美專輯由集體力量打造的呈現,精品無疑是值得珍存的。據說風潮音樂自07年開始不再有精選專輯,許多發燒友因此頗有遺憾。製作方語重心長,以前的精選,好好來聽吧。

   嗯。是的,以前的精選,可有認真、反復、珍惜地聽呢?如果總是期待下一次的精彩,當下的精彩就要被錯過了。唯有斷,從此沈默,方顯諄諄的珍貴。否則,得來習慣,得來方便,不做珍惜想,法寶也會于高閣上蒙灰。而我知道風潮的一張專輯要70多元,網上下載只需要兩分鐘。為尊重起見,以後不再提供連接。

   音樂、文字、藝術、情感、人、乃至佛法,都在示現因緣法。珍惜因緣,就有增上緣啊。

   所以,如果我沒有準備好,《雲水吟》,我就不能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