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家鮮有老人,少有眷顧。塵世間的金錢、權力、地位和榮譽都不在我們的生活範疇。我是個笨孩子...
 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 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   

 說起自己學佛的經歷,覺得很難下筆,因為劫難和頭緒都很多,又怕有形文字,糾纏在世事之中,貽誤他人,所以一直遲疑,不能落筆。佛子線上的斑竹再三邀約,我深知這是她的苦心,希望我自己曾經的挫折、輾轉和感悟,能對大家有個參照。或許,我摔過跟斗,那個凸凹不平的地方我放塊石板鋪平,別人路過,就是坦途。如果真能這樣,我願意奉獻自己的些微體會,與大家共勉分享。

一、 病來如山倒

 如果說我現在與佛法的親近,最早溯源,應該從疾病說起。

 我的家庭是個多病多難之家。父親和母親都是遺腹子,他們生下來都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。據說,爺爺是個茶商,多年來在山西和內蒙之間穿梭,26歲因為肺病客死異鄉。奶奶守寡到38歲,得了咽喉癌,不能吞咽,生生餓死。這期間她的女兒,也就是我唯一的姑姑,因為難產而亡。所以,我的父親,在16歲的時候,成了孤兒。

 母親還在姥姥腹中的時候,姥爺被閻錫山抓了壯丁。23歲戰死沙場。姥姥21歲守寡,70歲去世。這其中49年間,行善茹素,唯一的心願是求個好死,她是家塈琩ㄨL的唯一老人。小的時候,常聽她說一句,人活七十古來稀,我只求活到七十歲,跌倒就死,不拖累你們一個人。1983年,老人70周歲,無疾而終,在睡夢中與我們永別。

 我5歲的時候,妹妹2歲。她和我的性格非常不同。我活潑好動,是個混世魔王。她優雅傱R,像媽媽。也許因為這個緣故,媽媽愛她尤甚。父母是從事核工業研究工作的,每逢一項大的核工程實驗開始,他們都不能回家。我在那時,已經會做簡單的飯食,懂得照顧妹妹。就是在那一年,妹妹因為誤診,患胸膜炎夭折。去的那一天,是父親的生日。

 我成了家堛瑪W生女兒。卻開始了與疾病的周旋。本身的體弱不足為談。改變我整個理念的是12歲的那場大病。我清楚地記得,那是10月2日,國慶日的第二天,是父親的舊曆生日。父親自妹妹死後從不過生日,只有那一次,他因出差歸來,與家人重逢,母親說包頓餃子慶祝慶祝。於是,父親一早起來,便洗床單洗衣服,又和好了肉餡,準備中午吃餃子。我在快開飯前,去了一個同學那堙A去對作業的答案。當時,問過一句,你們家怎麼還沒吃飯?她告訴我說,因為她的媽媽住院了。我心中一凜。到現在,我也不知道,為什麼會有那種感覺,似乎受了暗示一般。回家的路上,我空腹吃了一個果丹皮,然後,上了四樓,進了家門,看見父母正系著圍裙在包餃子,我伸手,眼前黑了下去。

 從我們家到職工醫院,路很遠,父親背著我,穿過山路,那情景歷歷在目,我完全知道,但我絲毫沒有力氣。至今我還能想起父親疲累的喘息和我心疼抱愧的彼時心情。

 到了醫院,只有值班大夫,她們似乎都被我嚇著了。我被推進搶救室,也不知為了什麼。來了一個醫生,她姓葉,是唯一鎮定自若的人。她告訴我們,我是虛脫了。之後,便是上氧氣。我睡了過去。

 等我醒來,看見我的父母很可憐地坐在我床邊。他們是那樣地卑微無助。兩個人都強打精神,看著我,有眼淚不敢流。接著,我開始反復。我告訴他們我的感覺,像有筷子頂在胃中,有呼沒有吸,氣不夠用。我不斷地換著姿勢,或躺臥或坐起,一刻不能停歇。我的至親父母一點忙都幫不上。大夫又來,疑惑地給我輸氧。從那一天起,我忽而被診斷為心臟病,忽而又說我貧血,也有說青春期綜合症云云。不管說是什麼病,七天來一直用的是一種藥。父親害怕了,害怕剩下的這個孩子再次被單位的醫院耽誤,於是星夜兼程,從基地趕往成都。

 入住四川省人民醫院後,我更是經歷了終生難忘的事情。在我住的那個病房堙A有兩個孩子是白血病。父母到了成都的第一天,就給我買了很多的東西。母親生性節儉,很少給我添置新衣。那天,他們來探視我,除了新衣新鞋,媽媽甚至給我買了一根鍍金的項鏈!我當時想,也許,我要死了吧。他們這樣安慰我?

 我的病,一直確診不了,不斷地血檢尿檢已經派不上用場了,大夫說只有骨穿了。骨穿,是通過穿刺骨髓,並且提取骨髓來化驗的一種方法。4個川醫大的實習生摁住我,一個女實習生來穿刺,我大哭不止,哭聲穿越了整個住院大樓,一直到一樓的鍋爐房,母親因為無法面對,躲在那堨握禲A結果開水燙傷了手臂。我同屋的小病友紛紛來到我的床前,他們以久病之身,鼓勵我的意志。

 深夜來臨,我在自己的病中輾轉反側,不能安眠。我甚至不敢想到呼吸,我一想到它,就怕它因為我的注意而變得急促,急促到窒息。但我又不能不注意它,於是,我經常摁響急救鈴,值班的大夫護士因為我的恐懼不知道白跑了多少趟。後來,我不敢麻煩他們,開始自己面對不能放棄的執著——呼吸。我想,再沒有人可以幫你啦!爸爸媽媽夜堣ㄞ鈳郁氶A醫生護士不能總是被我虛驚,只有自己。最害怕的時候,只有自己。

 也許是因為累了,我昏昏睡去。

 之後,我開始不停地上廁所。我一緊張就想去。很不幸,我總是緊張,於是我總去。我不敢把自己害怕的東西告訴別人,我只有獨自擔當。

 接著,我的病友死了。

媽媽告訴我那兩個孩子是先天的造血功能障礙。沒辦法的。

 我久久地沈默。

 我們家鮮有老人,少有眷顧。塵世間的金錢、權力、地位和榮譽都不在我們的生活範疇。我是個笨孩子。沒有什麼特殊的本領。學東西很慢。自行車學了將近三年才會騎。學習也不好。出類拔萃跟我長期形同陌路。病痛、羸弱和死亡,在我幼年時代就如此深重,它讓我不再是個貪戀遊戲的孩子,不再在學校、玩伴當中正常過活。

 我自己有病,有一些病痛的秘密,不能言說,無法解決。

 我的病在沒有確診下自行痊癒,在很多時候,我只是在醫院住著。不吃藥,不打針,不去上學。只是住著。看著病,看著生死離別。

 從醫院回到學校以後,我整個人發生了巨變。蠅頭快活已經不再能夠讓我動心停留。疾病,如山一般的疾病;還有恐懼,孤獨面對的恐懼;別離,別離之後的去向。。。。。。這些,都成為我生命的懸疑,等待揭密,等待愚癡的心靈被開啟。

 85年,我們全家舉家北遷,回到家鄉太原。我曾經又犯過一次病。一模一樣的感覺。一個中醫來看我。一針紮在胃上。說,這是胃漲。進了涼氣。從此,病不再犯。

 多年以後,我含著淚光遙望我的疾患,仿佛看到那個天佑的赤子,在懵懂惶恐的少年時代,經歷的無邊苦海變做了殷殷福田。我的病,就是我的藥。它來,懷著大慈悲而來。讓我不再耽擱表面營生,願意深究內視。這真真應了那句老話:磨難,就是財富。佛祖不是也說嗎,煩惱,即是菩提啊!

 

                  《下期待續》